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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摘要
同一個週四,Snap 在聖莫尼卡以「熔爐時刻」為名裁員一千人;Sama 在奈洛比向 1,108 名資料標注員發出資遣通知。兩件事,兩個大陸,同一條勞動力鏈的兩端。本期追蹤兩條並行的主線:其一,AI 資本以「去中心化」之名,在全球南方複製一套提取結構;其二,技術能力領先卻身陷(技術)主權的困局——台積電、三星、荷蘭 ASML、印度 IT 產業,各有各的路徑,卻共同落在同一個象限。本週推薦凱特·克勞馥(Kate Crawford)的《AI 地圖集》一書與剛在巴塞隆納設計博物館(Disseny Hub Barcelona)展出的作品「Calculating Empires」。
On a single Thursday, Snap in Santa Monica laid off a thousand workers, calling it a “crucible moment”; Sama in Nairobi served termination notices to 1,108 data labelers. Two events, two continents, two ends of the same labor chain. This issue follows two parallel threads: first, how AI capital replicates an extractive structure across the Global South under the banner of “decentralization”; second, the trap of (technological) sovereignty that ensnares technically advanced nations — TSMC, Samsung, ASML in the Netherlands, and India’s IT sector each follow different paths, yet all land in the same quadrant. This week’s recommendations: Kate Crawford’s *Atlas of AI* and *Calculating Empires*, currently on view at Disseny Hub Barcelona.
四月十六日,星期四。加州聖莫尼卡。Snap(美國社交媒體公司,旗下拍照分享應用程式為 Snapchat)宣布裁員一千人,佔全球員工 16%。執行長埃文·斯皮格爾(Evan Spiegel)稱之為「熔爐時刻」(crucible moment),暗示 AI 工具讓原本的編制變得多餘。
同一天,非洲奈洛比。一家叫 Sama 的公司(總部在美國舊金山,主要營運集中在肯亞和烏干達的資料標注外包中心)向 1,108 名員工發出資遣通知。Sama 的業務是替 OpenAI、Meta、Google 等美國科技巨頭做「資料標注」:判定一段影片是不是暴力、圖片是否含有色情、對話是否充滿仇恨言論,然後貼上標籤,讓大型語言模型學會分辨。他們是 AI 訓練背後的水槽工。Meta 合約四月底終止,Sama 副總艾瓦拉的公關聲明簡短而工整:「As is standard in our industry, client programs evolve.」(在我們這個行業,客戶項目演變是再標準不過的事。)儘管加密龐克或者區塊鏈的愛好者,都衷愛去中心化、分布式結構,甚至有點神話化當宗旨。但全球資本的”去中心化”就是為了強化資本中心化的程度。明顯的, AI 相關資本以「去中心化」的名義,很早以前就在全球南方佈署了一套提取結構了。(詳細故事可見上一期週報)
圖一:細粉藍箭頭是 AI 公司的公關語言(多供應商、儉約型 AI、主權雲、公共算力、分散化)向全球南方發射;粗鏽紅箭頭是實際的提取(農地、水、勞動、稅基、健康)回流到中心。
利潤的四階梯
從公司資本的角度可能看得更清楚:
第一階:Oracle。三月底,Oracle 在清晨六點發出一封群發信,裁員三萬人。信的署名是「Oracle Leadership」,沒有個人名字。同一季,Oracle 淨利年增 95%。公司越賺錢,人越少。省下的現金拿去蓋資料中心,替代被裁掉的員工。**美國工程師有法律保障,沒工會。**
第二階:Samsung。韓國首爾,四月十日到十五日工會投票,93% 支持從五月二十一日起十八天全面罷工。訴求是 45 兆韓元分紅,相當於單季利潤的 78%。Samsung 第一季營業利潤 57.2 兆韓元,年增 755%,史上最高。四月十六日(同一天,台積電法說會的同一天),Samsung 向水原地方法院申請禁制令,企圖阻擋罷工。**有工會的地方,利潤爆發變成分配爭議。**
第三階:Snap → Sama。同一天,兩個大陸,同一條勞動力鏈的兩端。北美的工程師被「熔爐時刻」送走,肯亞的資料標注員收到「客戶項目演變」的資遣通知。頂端的修辭是「巨型趨勢」(mega-trend),底端的現實是「用完就丟」(use and dump)。
第四階:OpenAI、Samsung 消費電子、孟加拉機車司機。四月十七日,OpenAI 和 Cerebras 簽下三年 200 億美元的晶片採購合約。同日,Samsung 消費電子部門啟動四十代經理級的「自願退休」方案。
四階梯,不是「有人賺、有人虧」這麼對稱。
Oracle 員工有法律沒工會。Samsung 員工有法律有工會。Sama 員工有法律但用不上,2022 年提的集體訴訟,2026 年二月勞動法院再次延後裁決。馬利塔沒有法律,沒有工會,只有一個被國家壓縮的燃料配給名單。
AI 資本不是替代了這四層。它是**同步壓縮**這四層,並把每一層的壓縮重量,按照法律、組織、地理的可得性,精準地分配下去。
圖二:同一週的四個位置。左欄是利潤累積(粉藍框),右欄是勞動壓縮(鏽紅框)。每往下一階,法律的實際可得性少一點。
去中心化的神話
每一個 AI 公司的最流行的公關語言,都重複著:分散化、多供應商、去中心化。
OpenAI 縮減自建基建承諾(從 1.4 兆美元下修到 6,000 億),同時簽下 Cerebras 200 億採購、與 Samsung 建 HBM4 高頻寬記憶體直供線。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的故事版本:「我們不再只依賴 NVIDIA。」
印度安得拉邦為 Google 的資料中心提供相當於 24 億美元的二十年補貼包:土地、水、電、基礎設施、稅收假期,全包。
但每一個「去中心化」的動作,都對應一個更深層的集中。
OpenAI 分散供應商,服務的是 OpenAI 自己的議價能力,不是算力的民主化。
Google 在安得拉邦拿到 24 億補貼,被「去中心化到全球南方」的是北美過度集中的資料中心,但帶走的是當地農民的農地、水資源、以及二十年的地方稅基。印度人權論壇警告項目威脅當地的水稻田和芒果園。Microsoft 在泰蘭加納的類似設施,自 2024 年起已被投訴「侵佔和工業廢棄物傾倒」。
印度農民反對的不是 AI。他們反對的是一套從殖民時代繼承下來的土地佔用邏輯,只是這次主角從棉花廠換成了資料中心。
後進發展國家的困局
這一週,台灣是所有敘事的支點。但台積電的故事不屬於利潤階梯,它屬於另一種結構性困局:技術領先,主權歸零。利潤階梯與政治階梯是不同邏輯。
台積電第一季淨利高達台幣五千七百二十五億元,年增 58%。毛利率 66.2%,五年新高。這些數字不是重點。重點是魏哲家在法說會上一句親口的話:
「I feel very nervous. That’d be a big disaster if not careful.」(我感到非常緊張。如果不謹慎,這會是一場大災難。)
他說的意思是,困局要細思。 560 億美元的資本支出規劃,接近台灣中央政府一年總預算的八分之一。亞利桑那州廠稀釋台積電本土毛利率 3-4%。《232 條款》第二階段報告四月十四日到期,白宮、商務部、美國貿易代表署連續四個工作日零公開聲明。台積電不能不做,也沒有人告訴它做了之後規則是什麼。
台積電在法人說明會中另一個伏筆,是魏哲家回答 Needham 分析師的一句話:
「We are working with our customer for their next generation inside LPU anyway.」(我們正在與客戶合作他們下一代的 LPU。)
意思是:Samsung 目前代工的 Groq LPU(語言處理單元)晶片,下一代可能轉到台積電。Groq 已於三月被 NVIDIA 整合收購。台積電的不可替代性,在逐步吸走三星的轉單。技術越集中,位置越危險。
三星的困局不同。不是矽盾,是雙重依賴的鉗子。安全傘來自美國,最大市場是中國,出口佔比接近三成。三星在記憶體和晶圓代工上多線押注,是在結構限制內求存,不是自主選擇。任何政治表態都是失分。本期第二階的工會故事(45 兆韓元分紅、禁制令申請)只是壓力的一側;另一側是三星永遠不能清楚表態站在哪一邊的地緣現實。
荷蘭 ASML 的困局更荒謬。EUV(極紫外線光刻機)全球獨家,沒有 ASML 就沒有 3nm 以下的晶片。一家總部在艾因霍芬的公司,市值約 4,000 億美元,相當於荷蘭全年 GDP 的三分之一。。2023 年起,荷蘭政府在美國施壓下撤回 EUV 對中國的出口許可。一個 1,800 萬人口的小國,在最關鍵的出口決策上沒有完整自主權。ASML 是在半導體供應鏈的後端發展起來的——等到成為技術關鍵,才發現這張牌不是自己能打的。
印度 IT 產業的困局是最長的陷阱。TCS、Infosys、Wipro 不是科技公司,是全球最大的勞動力仲介系統:英語加 STEM 訓練,替美國企業做外包服務。Sama 的肯亞標注員是印度模式的下一層:把印度二十年前的外包邏輯再往南移,移到成本更低、法律保障更少的地方。印度 IT 以規模換存活,沒有被「用完就丟」,但也沒有爬上去。
四個案例,四種路徑,一個共同的困境:技術能力在地緣政治競爭裡,不一定能轉換成政治主權位置。後進發展國家的哀傷不在於輸了技術競賽,而在於贏了技術,卻發現勝利的成果被全球政治─技術─資本徵用。留給自己的,只有地緣位置帶來的風險。
圖三:四個技術先行的案例。橫軸是技術不可替代程度,縱軸是地緣決策自主性。台積電(矽盾悖論)、三星(雙重依賴)、ASML(技術主權讓渡)、印度 IT(規模換存活)落在相近的象限,但被困住的路徑各異。
中國的替代棧
中國顯然想要站在上圖的最右上角,如然,則需要繞過美國 AI 生態。
首先,中國想要將深圳把資料中心變成公共設施,打造「算力銀行」、「算力超市」。(見上期故事)
然後,曾經驚艷世界的 DeepSeek 又出現了,一家自稱「學術實驗室」的公司,四月十七日被揭露正在進行首輪對外融資 3 億美元,估值 100 億美元。過去四年它的獨資來源是幻方(高飛資本)。DeepSeek 即將發布的 V4 模型全面採用華為 Ascend 950 PR 晶片。阿里巴巴、字節跳動、騰訊已經下了數十萬片的預購。The Information 引述消息來源:「V4 將完全在 Huawei 晶片上運行。Huawei 和 Cambricon 花了數月時間與 DeepSeek 合作移植模型。NVIDIA 沒有得到 V4 的早期存取。」
這是 2020 年以來,美國 AI 生態第一次被全面排除在中國頭部模型的預發布流程之外。
這個「替代棧」是「集中辦大事」的社會主義傳統。中國國務院令第 834 號反脫鉤新規四月七日生效,禁止中國企業配合美國出口管制,同時對美國長臂管轄進行反制。深圳的算力從私有化商品,變成國家控制的戰略資源就是起手式。
美國模式:資本主導,分散供應商。中國模式:國家主導,集中替代棧。兩套模式之間,真正的選擇對象不是工程師或企業家,而是第三世界國家和他們的勞動力。
大眾南方的故事
達卡的 Uber/Pathao 機車外送司機魯貝爾·馬利塔(Rubel Malita)今年 25 歲。四月某個下午,他對 Rest of World 記者說,他的月收入從三萬塔卡(約 243 美元)跌到一萬七千塔卡(138 美元),跌了 43%。原因不是 AI,是**美伊衝突**。戰爭切斷了孟加拉 95% 的石油進口來源,達卡加油站排起兩公里長龍。政府推出「Fuel Pass」QR 碼配給制度:機車每次限購 500 塔卡的油,私家車 1,000 塔卡。馬利塔排隊六小時只能買到 500 塔卡的油,而六小時的機會成本是 1,000 塔卡的接單收入。他一排隊,就倒虧。Uber 和 Pathao 沒有調整佣金率,沒有任何補貼方案。馬利塔說:「就像 Covid-19,但這次沒有人站在我們身邊。」他賴以維生的 Pathao,是 AI 優化排程的產物。從 AI 創造零工平台,到零工工人被非 AI 的外部衝擊摧毀。無論矽谷的「去中心化」還是深圳的「替代棧」最後誰贏,馬利塔仍然是騎機車的人,仍然在排隊。(來源:Rest of World,”Bangladesh’s gig workers are stuck in gas lines” (2026 年 4 月 17 日)
本週推薦書單:一張看不見的地圖
澳洲學者凱特·克勞馥(Kate Crawford,南加州大學安納堡傳播學院研究教授)十幾年前就開始為 AI 畫一張看不見的地圖。她的主張是:AI 既不是人工的,也不是智慧的。它是地(earth)、勞動(labour)、資料(data)、分類(classification)、國家(state)五個維度的具體基礎設施。每次你用 AI,你都在動用一個從內華達鋰礦、到肯亞資料標注、到矽谷稅基的全球供應鏈。
2023 年她和塞爾維亞研究者弗拉丹·約勒爾(Vladan Joler)完成一件 24 公尺長的壁畫「Calculating Empires」(計算的帝國),追蹤從印刷機到深度偽造、從古代計算器到「行星尺度資料系統」五百年的權力史。這件作品獲 2025 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銀獅獎,目前在巴塞隆納設計博物館(Disseny Hub Barcelona)展出。官方網站:[calculatingempires.net](https://calculatingempires.net/)。
克勞馥今年三月在巴塞隆納行動通訊大會(Mobile World Congress)的演講中提出兩個關鍵詞彙:accountability laundering,責任洗白( accountability laundering)以及 decision compression(決策壓縮)。意思是當 AI 出錯時,責任可以從設計者、部署者、客戶、使用者之間無限擴散,沒有人真正負責。(可參考 ”AI is capable of remarkable feats. And has the power to kill. Meet one woman warning about the dangers ahead” 《Fortune》Letter from London 專欄,2026 年 3 月 12 日)
四月的這一週,我們看到了責任洗白的四個版本:Oracle 的清晨信件、Snap 的「熔爐時刻」、Sama 的「客戶項目演變」、OpenAI 的「戰略窄化」。每一個都是一封沒有署名的公關文書,把勞動和土地的成本,包裝成一個中性的商業決策。
克勞馥說,「智慧」(intelligence)這個詞的歷史是有問題的。它過去被用來劃分人口,決定誰有價值、誰沒有。當 AI 工具被稱為「更有智慧的同事」、「更好的助手」,這個語言的選擇不是中性的。去中心化的敘事,集中化的現實。資本這一週確實分散了,但分散不是民主化。分散是一種新的集中模式。
英文原著:
Crawford, Kate. *Atlas of AI: Power, Politics, and the Planetary Cos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21. ISBN 978-0-300-26463-0.
繁體中譯本:凱特·克勞馥(Kate Crawford)著,呂奕欣譯,《人工智慧最後的祕密:權力、政治、人類的代價,科技產業和國家機器如何聯手打造 AI 神話?》,台北:臉譜出版,2022 年 5 月。ISBN 9786263150997。[博客來](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22230)
簡體中譯本:
凱特·克勞福德(Kate Crawford)著,丁宁、方伟、李红澄譯,《技术之外:社会联结中的人工智能》,中国原子能出版社 / 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24 年 3 月。ISBN 9787522129334。
下週追蹤:AI 成為國家工具
下週的追蹤主軸是 Mythos,Anthropic 推出的新一代模型。本月開始,白宮管理與預算辦公室(OMB)的聯邦資訊長葛雷戈里·巴巴奇亞(Gregory Barbaccia)正式向美國國防部、財政部、商務部、國土安全部、司法部、國務院等部級機構推送 Mythos 存取權限。這是克勞馥說的「state」維度的最新一章。AI 不只是商業化,AI 正在被國家化。下週我們繼續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