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四點七分,中國國家發展改革委(負責外資安全審查的中央機構,以下簡稱發改委)公布一份索引號 000013039-2026-00026 的公告,全文一句話否決了 Meta 對中國 AI agent 公司 Manus 的二十至三十億美元收購(TechCrunch 2026-04-27)。看起來兩種有意思的反向運動同時發生:美國拒絕出口精密產品到中國,而中國拒絕美國資本收購中國公司。同一週,全球社會還有五種運動同步啟動:義大利反壟斷局把幻覺(hallucination)立為法律義務(Yahoo Finance/Reuters 2026-04-30);三星電子工會 SELU 取得多數工會法定資格(Seoul Economic Daily 2026-04-30);Vizag 居民從地方抗議擴散到全國知識分子網絡(The News Minute 2026-04-27);中國外交部對美國蒸餾指控電報採取政策默拒(外交部 2026-04-29);印度總理對川普的”hellhole” 風波二十七天不個人回應(Al Jazeera 2026-04-24)。凝結、不動作、鎖定不是反向運動的對立面,是它的觸發物。
On April 27, at 4:07 p.m., China’s National Development and Reform Commission released a one-sentence notice (Index 000013039-2026-00026) vetoing Meta’s $2–3 billion acquisition of the Chinese AI agent firm Manus. Two intriguing counter-moves come into view at once: the United States refusing to export precision goods to China, and China refusing American capital from buying Chinese firms. Within the same week, five counter-instruments unfolded globally: Italy’s antitrust authority turned hallucination into a legal obligation; Samsung’s SELU union secured majority legal status; Vizag’s resistance spread from local protest to a national intellectual network; China’s foreign ministry chose calculated silence on the US distillation cable; and India’s Modi has not personally answered Trump’s “hellhole” remark for twenty-seven days. Stagnation, inaction, and lockdown are not the opposite of the counter-movement; they are its trigger.
匈牙利經濟史學家波蘭尼(Karl Polanyi)一九四四年寫《大轉型》時提出一個觀察:市場擴張不是線性過程,是雙向運動(double movement)。市場往社會擴張的同時,社會幾乎同步啟動自我保護。十九世紀英國的工人組織工會、農業階級立環境法律、各國設立中央銀行對抗匯率波動,都不是事後補救,是同步反應。波蘭尼這個觀察一九四四年成立,二零二六年五月一日這一週看,更明顯了。
但波蘭尼有個盲區。他相信社會利益會在反向運動中自然浮現,相信任何階級都能代表「社會」對抗市場。義大利共產黨人葛蘭西(Antonio Gramsci)一九三零年代在獄中寫的《獄中札記》不這麼看:霸權不是強制力量,是同意權的爭奪。誰是社會?誰能代表社會?這是葛蘭西的提問。本週給出的事實,會讓兩位都需要(如果在天有靈)重新皺著眉頭思考。
圖一:上半部紅色箭頭是市場擴張的八個動作,下半部藍色箭頭是社會逆向操作的七個動作,兩組箭頭在中央時間軸對撞。
一、市場:四月最後一天的同步上修
四月三十日,三家美系巨頭在同一天公布了同一張資產負債表的三個分頁。
Microsoft 把全年資本支出(capex,工廠和資料中心的建設費用)從原預期上修至一千九百億美元,加碼二百五十億(The Register 2026-04-30)。CFO 艾米·胡德(Amy Hood)親口說:「我們預期至少到 2026 年都將維持供給受限狀態。」上修不是擴張需求,是「記憶體與儲存價格自 2025 年秋以來飆升,部分情況超過先前成本三倍」。
Amazon 的數字是鏡像。AWS 第一季營收三百七十六億,年增百分之二十八(The Register 2026-04-29)。執行長安迪·賈西(Andy Jassy)說:「如果我們的晶片業務獨立成公司,年化營收將達五百億美元。」自研晶片 Trainium(Amazon 自家的 AI 訓練晶片)三個世代都已被搶訂一空:Trainium2 賣完,Trainium3 近乎全數預訂,連 2028 年才量產的 Trainium4 都已被預留。OpenAI 承諾 2 GW 容量、Anthropic 承諾最高 5 GW,把未來四年合約全包下。
Meta 把 2026 年 capex 從一千一百五十至一千三百五十億上修至一千兩百五十至一千四百五十億,明文寫入「元件價格上漲」(Variety 2026-04-30)。同時宣布五月二十日裁員八千人(百分之十的勞動力)。MTIA(Meta 自研 AI 晶片)開始落地:「鋪展一個 GW 以上的自研矽片,與博通共同開發」。
Counterpoint 同日公布的第一季 LLM 收入結構翻轉了一個延續多年的市場敘事(The Register 2026-04-30)。Anthropic 以百分之三十一點四收入市佔超越 OpenAI 百分之二十九拿下第一名。但每月活躍用戶(MAU)的數字正好相反:Anthropic 一點三四億、OpenAI 九億,OpenAI 是 Anthropic 的六點七倍。每月每用戶平均收入(ARPAU)又翻過來:Anthropic 十六點二零美元、OpenAI 兩點二零美元,差七點三六倍。
四件事疊在一起,不是「誰買得起 AI 算力」的問題,而是算力市場已經被三家美系巨頭包下未來四年,後進者連門票都買不到。
二、法律:義大利反壟斷局把幻覺立為法律義務
四月三十日,義大利反壟斷局(AGCM,相當於台灣的公平交易委員會)對中國 DeepSeek、法國 Mistral AI、土耳其 Scaleup Yazılım Hizmetleri 三家 AI chatbot 公司的「幻覺」反壟斷調查結案。所謂幻覺,是 AI 模型生成看起來合理但事實錯誤的內容,這個技術問題在義大利被轉化為消費者保護法義務。
AGCM 接受三家提出的具約束力承諾:「在介面與網站加入永久幻覺警示、義大利語完整翻譯、內部合規培訓」。DeepSeek 額外承諾「投入技術以降低幻覺風險,同時承認當前技術無法完全防止」。三家有一百二十日合規視窗,至八月底。
值得注意的是三家被點名公司的共同特徵:都不是美系。OpenAI、Anthropic、Google 不在涉案清單。
DeepSeek 那句「當前技術無法完全防止幻覺」是這個案件的核心。一個快速擴張的產業強行把自己定義為無法保證真實性,等於把這個定義的成本轉嫁給消費者。AGCM 用反壟斷規範把責任歸屬說清楚:你不能一邊賣,一邊在介面上不告訴用戶你賣的東西可能是假的。十九世紀末歐洲開始立法強制食品標示成分、藥物標示副作用、汽車標示安全測試結果,邏輯是同一條。AGCM 跟一百二十年前對付摻假牛奶的食品安全法,是同一件工具的二十一世紀形式。
三、運動:Vizag 的水
四月二十八日,安得拉邦首席部長奈杜(Naidu)親自為 Google 一百五十億美元數據中心破土。Vizag 是印度東岸的港口城市,這個項目選址鄰近 Kambalakonda 野生動物保護區。四月二十九至三十日,地方抗議擴散到全國。
News Minute 記錄四月十八日核發的兩座數據中心「不需要環境影響評估或公眾諮詢」,但運動人士指出這個分類是在項目鄰近保護區的情況下做出的。兩座合計每日用水五百千升。前印度行政官員質問:「當地水庫供應力勉強自足,安得拉邦怎麼能每天提供數百萬加侖的水?」印度人權論壇(HRF,全國知識分子網絡)介入。
數據中心在 Vizag 鎖走的不是地皮,是水。這跟波蘭尼當年觀察到的圈地運動結構相似:地主圈走的不只是土地,是土地附帶的所有共同資源(水、林、放牧權、採集權)。AI 基建在 Vizag 圈走的也不只是雲端機房的場地,是場地下面的水庫、上面的電力、附近的土地未來開發權。
四、勞動:三星紀錄與罷工倒數
四月三十日,三星電子公布 Q1 2026 財報。營業利益五十七點二兆韓元,年增百分之七百五十六,季增百分之四十三。半導體(DS)部門佔總營業利益百分之九十三以上。HBM4 與 SOCAMM2(Nvidia 下一代 AI 加速器平台所需的高頻寬記憶體)已開始出貨予 Nvidia Vera Rubin 平台。
同一日,京畿地方雇傭勞動廳通知三星電子工會 SELU 取得多數工會地位,會員約七萬四千人。罷工窗口五月二十一日至六月七日,共十八天。工會訴求:績效獎金四十五兆韓元,相當於年度營業利益的百分之十五。法院禁制令裁定窗口五月十三日至五月二十日。產業部長金正官(Kim Jung-kwan)親口反對:「從半導體部長的立場,我無法想像現在這樣的嚴重情況下發生罷工。」
四月二十九日,水原地方法院召開三星禁制令申請的第一次聽證。三星想以司法手段阻擋五月二十一日的罷工,舉證《工會法》多項條款並援引「美日德三國半導體公司未曾因勞資爭議造成生產停擺」,主張罷工會傷害國家半導體競爭力。SELU 主席崔承鎬(Choi Seung-ho)反駁:公司至今未就廢除獎金上限與提高透明度進行有意義的談判。
過去四個月,超過二百名工程師從三星轉到 SK hynix(後者採取「年度營業利益 10% 分配給員工」公式,跟三星拒絕分潤的姿態形成對照)。連三星集團另一家子公司三星生物製劑(Samsung Biologics)也於五月一日啟動史上首次罷工五天。
利潤紀錄與工會法定資格在同一天被宣布。產業部長與勞動部長在罷工日前一週公開介入。法院裁定窗口卡在罷工日前七天。葛蘭西所說的霸權三層次裡,SELU 已經跨過第一層(個別工會行動)與第二層(集體談判),但還沒打到第三層(把自己的利益呈現為所有人的普遍利益)。產業部長那句「無法想像」就是國家先把自己的「半導體競爭力」呈現為普遍利益,把工會訴求預先框定為對普遍利益的威脅。這不是「公司 vs 員工」的薪資爭議,是「公司 vs 國家機器」的政治對抗。
五、沉默:誰能對 AI 公司提出指控?
四月二十四日。美國國務院發出全球外交電報,通報盟國使用三家中國 AI 公司(DeepSeek、Moonshot AI、MiniMax)模型的風險(Reuters/KFGO 2026-04-24)。電報指控三家進行「祕密、未經授權的蒸餾活動」(unauthorized distillation campaigns)。
蒸餾(distillation)是 AI 訓練技術,用大型「老師模型」的輸出訓練小型「學生模型」,學生繼承老師能力但訓練成本低很多。技術本身合法且公開,DeepSeek V4 自己的技術報告就寫採用「On-Policy Distillation with 10 teacher models」。國務院電報的指控不是「蒸餾本身」,是「祕密、未授權」的蒸餾,例如用假帳號刷大量 API 提取能力。
這條電報是中美 AI 對抗的第一發。三天後(4/27)發改委公告否決 Meta 收購 Manus,再一天(4/28)美國商務部對中國晶圓廠華虹發出 is-informed 信函(一種繞過正式立法直接對特定公司施加出口管制的機制),要求停止對華虹 Fab 6 與 Fab 8a 兩座廠的設備出貨(Reuters via SemiWiki 2026-04-28)。三件事疊在川普訪習之前。
中國的回應是政策默拒。駐美使館 4/24 當天書面反駁美方指控為「無根據的、刻意的攻擊」,之後沒有進一步動作。中國外交部林劍在 4/27 與 4/29 的兩場例行記者會上,都沒主動提起蒸餾電報;對華虹被列入信函一事,他在 4/29 的回應也只是泛泛之詞:「中方已多次闡明在美輸華晶片問題上的原則立場,希望美方以實際行動維護全球產業鏈供應鏈穩定暢通。」值得注意的是中英版的措辭差異:中文「產業鏈供應鏈」兩個詞並陳,英文只翻成 global supply chains 一個詞,對國內強調的「產業(製造業整體)」,在對外文本中被稀釋成「供應鏈(供貨關係)」。
美國電報的目標是讓盟國跟進。但一週過去,日本經產省、荷蘭、英國、南韓、德國都沒對蒸餾指控公開表態,也沒把三家中國 AI 公司列入自己的限制清單。盟國的不跟進就是拒絕讓美國的「國家安全」敘事進入自己的官方語言。
但這個沉默不只是中國的選擇。Anthropic 自己曾從盜版書庫 LibGen 下載超過七百萬本書做訓練資料,被驚悚小說家 Andrea Bartz 領銜的作家集體訴訟(Bartz v. Anthropic)控告,2025 年 9 月以 15 億美元和解,是美國史上最大版權和解(The Authors Guild 2025-09)。OpenAI、Google、Meta 都面臨類似訴訟。誰蒸餾了誰,技術與法律邊界都還在爭奪中。
更根本的問題在於:當這些 AI 公司搜刮整個網路的文章、把所有人的文字未經授權拿去訓練,誰能對它們提出指控?美國國務院電報定義了一個方向(中國蒸餾美國),但對另一個方向(AI 公司蒸餾全球網民)的指控,全世界至今幾乎是零。Bartz 案那五十萬份盜版作品的作家有美國集體訴訟法律可以告,但寫了部落格、貼了社群媒體、留了評論的全球幾十億網民,連訴訟主體都湊不齊。
這正是葛蘭西所說的霸權鬥爭:表面上是兩個國家拿著資本與技術力量互相指控,實際上受害的是全球居民,特別是大眾南方。印度村民被切水、孟加拉司機被切收入、菲律賓資料標注員被切薪資、肯亞內容審核員被切契約。他們的資料、勞動、土地、水、注意力都已被拿走,但既沒有美國集體訴訟可用,也沒有歐盟反壟斷規範可援引,自己國家的反壟斷武器又不夠強。霸權鬥爭真實的受害者,從來不是出招的兩方。沉默不是中國”不想回應”的特例,是全球大眾的結構性處境。
六、迴避:印度 Modi 二十七天不回應
四月二十四日,川普在 Truth Social 轉發保守派電台主持人 Michael Savage 一段話,內容把中國與印度稱為「hellhole」(地獄之地)。印度外交部發言人 Randhir Jaiswal 當日回應:「明顯不知情、不適當、品味低下。」但莫迪本人至五月一日仍未個人回應。
馬哈拉施特拉邦國大黨把「莫迪沉默」打成攻擊軸。他的個人迴避至 5/21 Apple India CCI 終局聽證之間有二十七天。同一週,印度其他線都在動:Apple 在 Delhi 高院打合憲性挑戰,農民在 Vizag 抗議用水,TCS 一年淨減兩萬三千四百六十人(從六十萬七千九百七十九降至五十八萬四千五百一十九,Storyboard18 2026-04-30)。每一條線都有具體的反向運動代表,但代表「印度國家」的中央政府不在現場。
印度的這條空白線跟中國的沉默不一樣。中國的沉默是國家主動選擇的武器,印度的迴避是國家放棄使用武器。前者拒絕被動接住,後者連場都不出。兩種對外姿態,但結果都讓「誰代表社會利益」這個問題懸空。
七、誰能代表碎片化的反向運動?
葛蘭西在 1930 年代義大利監獄寫過一段:
從眾行為(conformism)永遠存在:今天涉及的是「兩種從眾行為」的鬥爭,即霸權的鬥爭,是公民社會的危機。
把「公民社會的危機」這個診斷放到 2026 年五月一日勞動節:危機不僅是兩種從眾行為(資本擴張與社會反向運動)的對抗,是反向運動本身缺一個能整合各條反向動作的共同代表。SELU 代表七萬四千工程師,HRF 代表 Vizag 抗議者,AGCM 代表歐洲消費者保護法傳統。每一個都是某個社會階段的局部代表,但沒有一個能說「我代表整體的社會利益」。
那麼印度 IT 五大被「雙軌雇用」框架邊緣化的中層工程師、孟加拉在伊朗-美國戰爭油料危機中收入腰斬的 Uber 司機、Vizag 旁邊水庫水位下降後第一批被切水的鄰里,由誰代表?這些是反向運動的真實基礎,但他們沒有 SELU 那種多數工會法定資格,沒有 HRF 那種全國知識分子網絡。
公民社會的危機不是社會反向運動的缺席,是它的碎片化,也至於沒有共同的灘頭堡可以匯流。波蘭尼幫我們看到反向運動已經啟動,葛蘭西讓我們看到它還沒整合為一個共同的政治主體。這正是本週以來真正”諸眾政治”鬥爭的核心。
推薦書單
Karen Hao,《Empire of AI: Dreams and Nightmares in Sam Altman’s OpenAI》(Penguin Press, 2025 年 5 月)。Hao 用「帝國」(empire)作為 OpenAI 的命名概念,最強的證據句來自 Sam Altman 二零一九年卸任 YC 總裁時的自評:「The thing that I’m most proud of is we really built an empire.」書末借用 Stanford 研究員 Ria Kalluri 的「三軸框架」(知識/資源/影響力),主張帝國的拆解需要這三軸的權力同步再分配。
背景閱讀:布若維(Michael Burawoy)〈走向社會學馬克思主義:葛蘭西和波蘭尼的互補匯聚〉(2003 年原文,2024 年中譯收進 ACID #1)。布若維把葛蘭西的霸權/陣地戰理論與波蘭尼的反向運動/積極社會理論放在一起讀,目的是回答兩位各自的盲區,以及社會學馬克思主義為何如此重要。譯文分上、中、下三篇於我的網站:
〈走向社會學馬克思主義(一)〉:next.heterotopias.org/article/11425
〈走向社會學馬克思主義(二)〉:next.heterotopias.org/article/11471
〈走向社會學馬克思主義(三)〉:next.heterotopias.org/article/11522
《矽盾週報》是黃孫權主持的《文化與技術三部曲》長期研究計畫中關於「科技地緣」的研究進展報告,每週六發布。本期覆蓋 2026 年 4 月 27 日至 5 月 1 日。歡迎訂閱與分享。


